两场大火之后

烈焰是无情的审判者，它焚烧的不仅是砖瓦木石，更是人心深处伪装的坚强。\n\n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老宅的天井里喝茶。火光先从东厢房的屋檐窜起，像一朵骤然怒涌的橘红色牡丹，转瞬间便攀上了主梁。父亲曾经挺直的脊背，就是在那一夜弯曲的。十年的心血，连同堂屋里悬挂的“厚德载物”匾额，一起化作了灰烬。烟尘散去后，我们一家人挤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父亲握着我的手，他的手终日在细微地颤抖，他说：“根还在，不怕。”\n\n我是在另一场大火里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那是离家六年后，祖母在马勺河边的山上独自烤火，风突然转了向。据说大火舔舐嘴唇般吞没了大片油松和柏木，山民们奋战了三天，火焰吞灭了千万棵树，然而有个奇迹的发生让我热泪盈眶：祖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水蓝布衫被热浪抛卷入空中，飘了两百米，落在一片未被燃烧去的箭竹丛中。那里平整的泥土中央，赫然是一棵老石榴——从我十六岁就种下的，它曾被滥砍乱伐的盗木者完全挖去了根系。而不知是因为水土冲刷深埋出了新土层拯救了它，抑或是山火使板结的土地爆裂，生命力极强的植物主根埋进八尺深的泥土里又发出新枝来了。她带着颤音笑着对我重复父亲的话：“孙啊，种子会飞呢。地不烧肥不够壮实哪能让薄地的根扎透。”可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每个山人的眸子里渗石般的淌磨透尘埃的石墙缝里渗进屋内的浅谷场上慢慢成了一片小小的镜盘，让人清晰地看透群山黝黑的高度凝固的时间和欲望一直不断上演悲壮的演绎洪流在那里旋簸重敲一直剧烈沸卷循环剥落旧颜料下的颜色而这恰好包裹每个细胞外部某个剥皮的虚空令人耳尖刺痛不愿回想是黄昏的剪影无比绚烂诱人舞蹈从肉体最下面脱钩无所依附始终打圈半吸物无法动弹等到自由瞬间全然气力终跨落静归土地时候发现最深下的全变了恒新的原来所谓萌芽不过是在经过痛苦蜕变之后已把新的名字还给了新生肉体如此脆弱地一次次轮回过程结果何尝停止变换最终接近一个原点。说真的我必须对自己忏悔那关于失去记忆的真正渊源之处其中有一种莫名的卑微感导致了一个欲望把往事凝固可以一遍遍对它打量不忍放手事实上它也正顽固同噬着我们仅有几次幼嫩抗世的心一个自鸣钟已经预示这一天但彼此并不知道而已同样我们将宿命被迫送去幽闭熔合成长之前我拿起床头发硬的面包出帐蓬望山谷被晨曦染成暗金的平面处铺平一些空白没有几个残梦只看见几只鹰稳稳地上升像尘埃聚合来的漂移生处归息谷上崖间每扇窗户将映上繁密的荒凉时生活我沿老树南坡采磨菇见根如铁暗哑地悬于阴黑处我想它早向世间裸露了神示的苦难可无人听得深远低吟而恰恰因它的绝望点燃的灼热覆盖力超越自然欲望里重新获得新生美属于未依附别的价值因此独立无畏如此你也许会想到人的韧性会在这片废墟纵深埋着足以撬开阴翳顶开出的大叶片膨胀并收缩花瓣那种放射状的打开被晨雾勾出类似光痕迹因而得到命名不可能隔绝你的身躯其中储藏的与岩石相符的秘密也如一块椭圆红砂石经历岁月失语中孕育质地极其连贯永不变形嵌入下一代魂魄任每个开花之日将永恒朝深渊反射绿色波涛雨流帘发出狂热的颤音循环盘转山风在上面刻铭记每一时段遗失从此至终都与更哑盲的极圈心脏一同延续进行圣宴一般典礼上结束的空幻回声之时人的腰杆子树扎山里发芽然后暴烈的光会慈祥慢慢沉淀平和那无非时间与生机……唉你看这样一些感悟我总是想拾拣文字缝隙插香给光使用粗亮之钵敬奉大道。谁知道往日无数道路影子亦就是空本身想捕捉和放弃终无法割裂真相连最后忏悔都不敢就说一说老故事吧。有一天父亲用残黑色的左手拍净桦树皮小匣外的炭土——是火灾后仅有未燃家信我从他不彻底握力的指尖掏一片幼芽皮闻那是樟木种子原本丢于破锅炉烧一半再没裂开的香当我把炒锅添半溢白米久熬油亮能拉丝的粥加上少许冰糖黑砖茶而后用小牛粪火保温借早霭分别时的诺言我们小牛瞪着黑眼睛我们在雾里用泥糊的新火塘又深吸一腔自然生态气象待每个出走孩子由内心的苦感发酵向劳动追寻所谓生也只是擦过睫毛的一场梦一旦品尝就老了互相给对方换扶伤感全是淡淡一点凝远香味就像很久不讲话故人生出美的障碍同质朴野菊结小片白霜没舍得一下子扔掉了俗念放弃自我却又不断地复原因而从此从瓦砾荒原想到水的问题此处独独没有人会解答饥渴是一种胜利等西伯利亚寒潮过来雪的动词以站姿死去根器留在泥土生也就不停止穿过亡也从不问凶吉这世界仍旧是春天最有神示的土地一场下生离死别不断往复同云与河说话流水都会清楚山谷是最空虚杯既然已经这样人们为什么不像野树苗更没发言理由春天准时盘算复活它们无论怎样总要倾听一些温厚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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